
金泰和五年的汾河岸边,风里还带着秋末的凉意。十六岁的元好问裹紧了衣衫,正往并州赶去应试,脚下的石子硌得鞋底发沉——这趟路走了快半个月,少年人的意气里,掺着点赶路的疲惫。
要不是那阵雁叫,他大概会顺着这条土道一直往前走,就像无数个赶考的书生那样。那叫声太特别了,不是雁阵南飞时的从容,是撕心裂肺的,一圈圈绕着头顶转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路边蹲着个捕雁人,手里拎着两只死雁,羽毛上还沾着泥和血。见元好问盯着天上盘旋的孤雁看,捕雁人先开了口:“后生别瞅了,没用。这雁我上午网住一只杀了,另一只愣是不飞,在这儿叫了小半天,刚一头扎下来撞死了。”
你说怪不怪?禽鸟而已,怎么就有这么大的性子。元好问当时就愣在那儿,脚像钉在地上。他凑过去看那两只雁,脖子还微微挨着,像是临死前都要靠在一起。风刮过汾河水面,带着水汽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,可他手心却攥得发烫。
“多少钱?这两只雁我买了。”他摸出腰间的碎银子,声音都有点发颤。捕雁人愣了愣,大概觉得这书生有点傻,却还是接了银子。元好问找了块临河的空地,用手刨了个坑——手指磨得发红也不觉得疼,又搬来几块石头垒了个小坟包,就叫“雁丘”。
同行的人看了,有的笑他多愁善感,有的跟着叹口气赋诗。元好问没说话,提笔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他没想着要写千古名篇,就是心里那股子堵得慌的情绪,不写出来要炸开——“问世间,情是何物,直教生死相许?”
真的,这话不是凭空喊出来的。你想想,十六岁啊,正是心里最软、最信“情”字的时候。他见过村口老两口相濡以沫,见过戏文里才子佳人殉情,可都没这两只雁来得震撼。那些都是人嘴里说的、笔下写的,可这汾河岸边的雁,是真真切切把命交了出去。
天南地北双飞客,老翅几回寒暑。他写的时候,脑子里肯定过着这对雁的日子:春天往北飞,穿过万里层云;冬天往南飞,顶着千山暮雪。累了就互相靠着歇,饿了就一起找食吃,多少个冬天熬过来了,偏偏栽在一张网里。
我前两年去太原汾河公园,特意找过雁丘。现在的雁丘修得挺像样,有亭有碑,碑上刻着全首《雁丘词》。风一吹过,好像还能听见雁叫。有个老太太带着小孙子,指着“只影向谁去”那句问:“奶奶,这雁为什么不自己飞走啊?”老太太说:“傻孩子,它舍不得呗。”
你看,八百多年了,小孩子都能懂的道理,元好问十六岁就写透了。后来金庸先生把这话写进《神雕侠侣》,李莫愁念着它杀人,杨过和小龙女靠着它撑过生死,一下子就火遍了大江南北。可我总觉得,最动人的还是汾河岸边那个瞬间。
刚才说错了,元好问写这首词的时候,有人说他十五,有人说十六,具体年纪记不清了,反正就是个半大孩子。可就是这份没被世俗磨平的纯粹,才能写出这么戳人的话。换作是饱经风霜的老人,或许会叹口气说“世事无常”,可少年人不,他就要追问,就要把心里的震撼喊出来。
现在的人总说“深情不及久伴”,可真遇到事儿了,能像那只雁一样“生死相许”的,有几个?别说生死了,就连吵架了谁先低头,都要计较半天。所以才会一直有人念着这句词,不是念它的文采,是念它里面的那股子“痴”劲。
雁丘词后来改了好几次,元好问自己也修修改改。可最打动人的,还是开头那句追问。因为那不是深思熟虑的“创作”,是少年人在汾河岸边,被生命的深情砸中后,脱口而出的心里话。
风又起了,汾河水还在流。那对雁的骨头早就化在土里了,可元好问的追问,还在跟着风走,问过唐宋元明清,问到今天。你说,这算不算最动人的“情”?反正我站在雁丘前,是真的鼻子发酸。
要是你去太原,也去雁丘站站。说不定风里,你也能听见那只殉情的雁,最后一声悲鸣。